虚拟偶像与中之⼈的主体性之争:以A-SOUL成员休眠争议事件为例

作者:李乐颜 时间:2023-02-23

【摘要】虚拟偶像是在深度合成技术和虚拟现实技术不断成熟的基础上而诞生的偶像新形态,由中之人提供动作、语言与情感,结合技术创作的皮囊,虚拟偶像收获了大量粉丝蓬勃发展。然而今年发生的A-SOUL成员休眠事件却打破了虚拟偶像光鲜亮丽的表象,暴露出了其背后对于中之人的压迫,这一事件中的伦理问题值得探讨,为将来虚拟偶像与其直播行业的技术与伦理提供方向。

【关键词】虚拟偶像;网络直播;媒介伦理;粉丝文化

【Abstract】Virtual idol is a new form of idol born on the basis of the continuous maturity of deep synthesis technology and virtual reality technology. It is provided by the actor with action, language and emotion, and combined with the image created by technology. Virtual idol has gained a large number of fans and prospered. However, this year's A-SOUL member hibernation event broke the bright appearance of virtual idol and exposed the oppression of the people behind it. The ethical issues in this event are worth exploring and provide the direction for the technology and ethics of the virtual idols and their live broadcasting industry in the future.

【Key words】Virtual idol;Webcast;Media ethics;Fan culture

【案例简介】

2022年五月,我国目前最为热门的虚拟偶像组合A-SOUL被“开盒”(即虚拟主播的角色扮演者的私人信息被爆出),引发了虚拟主播行业的极大震荡,也使无数粉丝的虚拟乌托邦之梦破碎。

4月29日,A-SOUL成员乃琳、珈乐的中之人(即扮虚拟主播的扮演者,为其提供声音和动作来源)的社交媒体账号在贴吧等社交平台被爆出,随后几天,更多的个人信息和图片等被撒布出来,在虚拟主播圈中引起了极大震荡。

贴吧上的爆料(图片来源于网络)

5月1日,又有人在粉丝群中爆出了成员珈乐中之人的vlog,并附带了其所谓的“开盒证据链”,包括中之人与A-SOUL成员之间的各种关联。并且珈乐中之人的网易云账号中,很多内容都倾诉了扮演珈乐过程中所受到的伤害以及来自公司的不合理对待,引发了粉丝的不满情绪。

珈乐中之人倾诉工作中的不愉快(图片来源于网络)

5月8日,A-SOUl中人气最高的成员嘉然也被挖出了中之人的B站和微博账号,使此次“开盒”的影响进一步扩散。有“知情人士”爆称中之人的工资只有基础薪资加上直播打赏总流水的1%,这一不合理的抽成一定程度上引起了“众怒”。

5月10日,A-SOUL制作委员会宣布珈乐由于“身体和学业的原因”进入“直播休眠”,证实了此前的谣言,同时点燃了粉丝群体压抑已久的怒火:对中之人隐私的保护缺失和工作上的压榨、以及喜爱的主播突如其来的休眠,都使粉丝群体从失望到愤怒。

A-SOUL制作委员会的声明及粉丝的不满评论(图片来源于网络)

后续的5月11日,珈乐进行最后一次直播,直播中粉丝们通过弹幕进行情绪的宣泄与制作委员会的抗争。同时在微博上,粉丝们自发进行维权,为偶像“冲锋陷阵”。

粉丝的弹幕与抗争(图片来源于网络)

5月14日,在难以平息的舆论声讨下,企划组发声明公开了“中之人”的收入结构:成员收入=每个月固定收入+奖金+直播(B站+抖音)总流水的10%,否认企划内存在“霸凌、压榨”队员的情况。但是此声明并无法平息众怒,粉丝们已然认为自己喜爱的虚拟偶像对象只是表面光鲜而实际上被资本操控的“提线木偶”。

A-SOUL制作委员会的声明(图片来源于网络)

5月17日,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人社局在对该事件调查核实后称,未发现克扣工资和强迫签订劳动合同情况。这道由虚拟偶像开盒和中之人独白所撕开的虚拟与现实的裂痕,成为了我们窥见乌托邦之本质的机会。

【案例来源】

[1]知著网.A-SOUL成员休眠争议:不完美的虚拟偶像,还是现实的“乌托邦”吗?

[2]靠谱二次元.第一虚拟女团「A-SOUL」被开盒后

[3]微梦工作室.A-soul塌房:中之人,真的就只是一个简单的“打工人”吗?

[4]界面新闻.A-SOUL虚拟主播休眠后,一个年轻群体的抗争与失落 (qq.com)

[5]新媒介与青年文化.“中之人”:被A-SOUL虚拟偶像隐藏的灵魂

【案例分析】

一、虚拟的皮套与真情实感的中之人

爱奇艺全国创意策划中心发布的《2019虚拟偶像观察报告》这样定义“虚拟偶像”:“并非真实存在,而是通过一系列科技手段,将人们想象中的某个形象具现出来,虚拟形象、动漫角色、虚拟歌手等等都可以被划分到虚拟偶像范畴。”而A-SOUL作为由乐华娱乐和字节跳动两大公司共同打造的虚拟偶像团体,自2020年11月出道以来,就收获了众多关注。在两年多的时间里,A-SOUL从初期的倍受诟病到现在的虚拟偶像和主播的“顶流”,其取得的成就离不开技术的支撑,更离不开中之人的努力。

中之人,即对虚拟偶像扮演者的称呼。与真实世界的偶像不同,虚拟偶像从一开始就打出了“完美偶像”与“永不塌房”的旗号来显示其独特性,通过高新技术的支持,加上中之人的角色扮演,虚拟偶像表面上看的确很完美:不会老去的容颜、不会走样的身材以及更加丰富创造空间,也正是如此,虚拟偶像收获了大批量的粉丝。但面对虚拟偶像,我们仍会发出疑问,究竟粉丝们喜爱的是完美无缺的皮套,还是其中真情实感付出的中之人呢?

A-SOUL团体的发展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其初期发布时遭到了受众的冷嘲热讽,原因在于虚拟主播发源于二次元,而二次元爱好者有着鲜明的特色与“圈层壁垒”,原本作为练习生培养的A-SOUL团体中之人们并不是那么了解二次元的世界,直播间中观众们所抛出的二次元“黑话”与网络游戏梗她们无法理解和作答。对此,A-SOUl企划招募了30名志愿粉丝对中之人进行集中训练,学习和粉丝说话以及打游戏,正是在这种训练下,中之人凭借自己的努力为A-SOUL打出了一片天地。但是割裂偶像和中之人是虚拟偶像行业默认的规则,A-SOUL在虚拟世界中所取得的成就与荣耀,无法脱离中之人却又无法属于中之人。在这次被爆出的私人信息中,可以见得这种割裂,中之人与虚拟偶像的主体性之争,是此行业必须探讨的伦理问题。

二、问题起源:主体性之争

虚拟偶像是以动作捕捉技术为骨骼,以中之人的情感投入为血肉而诞生的,在塑造虚拟偶像的过程中付出了努力与真心却不能共享取得的成就,这正是其伦理问题的外在表现,而探求其矛盾的内在根源,可以从主体性之争的三个方面:身体、情感与人格来进行具体分析。

(一)身体:完美形象下的肉体缺场

身体指的是外在的形象与容貌,是偶像所需要具备的最重要的资源之一。而虚拟偶像的一大特点即完美的身体,不仅仅是永驻的青春容颜,而是更进一步——可以随意改变的身体形象,无论是从审美角度还是保持对于粉丝的新鲜感,都是对真实偶像的一大跨越。德勒兹在《意义的逻辑》中提出了“无器官的身体”,指的是一种无固定组织的身体,“即一种从它的被社会地连接起来、规范化、符号化和主观化了的状态中逃离出来的躯体,一种拆散了的、分解了的、非地域化的,故而能够以一种新的方式重建的躯体”, 它是介于实体与虚拟之间的“自由流动的身体、不受约束的有生气的身体”。虚拟偶像正是其绝佳例证。

然而,当我们在观赏虚拟偶像完美的身体与活动时,却很容易忽略掉其背后中之人的身体,正是这些中之人的“肉体凡身”背负着动捕服装才能赋予空洞的皮套以灵魂。网络与屏幕之隔,使得中之人的身体无法被注意到,这也正是虚拟偶像的便利之初所在—由于受众不知道”盒中之人”的面貌,便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更换中之人,从而降低了替代主播的成本,减轻了主播跳槽对直播团队和平台造成的损失,使得虚拟偶像和虚拟主播的中心由人转移到技术上。在这个一屏之隔的“肉体缺场”过程中,真实的身体及其所受到的伤害都被遮蔽了,正如A-SOUL成员珈乐中之人遭遇的“左腿被动捕服划了半条腿的口子”,却由于身体的不可见性无法被及时感知和处理,甚至在粉丝关心中轻易被运营遮蔽掉,虚拟偶像的完美形象在这时变成了一种与真实的隔离。

(二)情感:人设限制下的情感劳动

比身体更进一步的是情感,尽管当今技术已经发展到创造完美的身体,但是没有一个人工智能可以完全体验人的情感,因此虚拟偶像仍然需要依赖中之人来与粉丝进行互动和交流,也正是由于中之人付出了真情实感,才能够构筑起与粉丝的情感联结,形成一种共同体。在这个过程中,正体现了霍克希尔德所提出的情感劳动概念,“为了报酬,员工管理自己的情感,并按照组织对面部表情和身体语言的要求来表演”,即中之人需要按照角色的要求进行深度扮演和情感同情。此外,直播间是虚拟偶像重要的表演舞台,那么作为主播,她们需要与观众建立一种更为持久性的关系,进行相比于“情感劳动”更进一步的“关系劳动”,需要与其粉丝维系一种“持续的、常规化的交流”,也就要求了情绪投入和更高要求。这次事件中珈乐中之人的表白足够向我们证明,在直播间中面对观众的中之人是永远积极向上的理想偶像,被规训和约束不能说累,然而现实世界中她们只能通过社交媒体小号来表达真实的情绪。

作为虚拟偶像的扮演者,中之人所进行的劳动属性是复杂多变的,不仅仅是情感的高度投入和关系的用心维持,更困难的是需要在“人设”的限制下进行自我表达,在真实与虚拟的世界中保持平衡,隐藏自身的喜怒哀乐。但矛盾的是,只有真实的情感才能打动受众,A-SOUL中人气最高的成员嘉然一个著名的出圈片段即直播中阅读粉丝来信后转身流泪,众多粉丝被这真情流露所触动,但是这泪水是偶像人设还是中之人的情感共鸣,我们难以辨别。所以当审视虚拟偶像的情感时,难以分割偶像人设要求和中之人本身的情感表达,但毋庸置疑的是正是由于中之人的付出,才让粉丝愿意寄托自身的情感于虚拟偶像。

(三)人格:人机耦合下的主体异化

在这次开盒事件中,另一个引发粉丝愤怒的导火索是网上流传的通过智能技术合成的A-SOUL成员的软色情视频,视频中的人有着中之人同样的皮套,同样的声音,却进行着非真实和自愿的情感表达,这样的情况下她们自身又如何保证自己的人格呢?这种合成视频代代表着一种趋势,在虚拟的世界中,中之人正在不断让让渡自己的权利,从最初的身体,到更深层次的情感,最后是主体的人格,都在逐渐被技术和商业利益所侵蚀。从完美虚拟偶像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是对中之人话语权和真实人格抹杀的起始。

虚拟偶像的中之人虽然不能以其原本的面目的示人,但其作为“工具人”仍然需要像真实偶像一样不断练习专业技能,甚至此外还需要额外补课来掌握受众的喜好,她们也是怀揣着“去鸟巢开演唱会”梦想的主体性的人。在这场开盒事件后的直播中,粉丝们劝说中之人们不要再相信公司许诺的“鸟巢梦”,直播画面被“我们不去鸟巢了,我们回家”的弹幕所覆盖,但是成员贝拉却说:“我去哪呢?南方北方,东方西方?回家?我家呢?我没有家可以回了!”足以道出其艰难。中之人与生俱来面对着被异化为工具人的风险,她们有着偶像梦想却被现实割裂,付出情感和汗水却无法分享自己取得的成就,表面光鲜亮丽却承受公司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压榨,人机耦合下诞生的完美虚拟偶像代价是中之人人格的异化和自我的泯灭。

三、虚实矛盾:乌托邦之破碎

(一)粉丝:数字劳工与理想幻象

偶像是粉丝内心理想自我的投射,与真实偶像相比,虚拟偶像有着更加自由的想象空间和创作空间。粉丝群体为A-SOUL进行了大量的二次创作,从文字、图片到视频,甚至在为珈乐维权中也出现了大量的画作,在这个过程中,粉丝作为参与式文化的行动者,进行情感联结与找寻归属感。但是通过这次事件中所爆出的中之人工资待遇,粉丝看清了其作为无偿的内容生产者与参与者,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投入互联网情感劳动,却成为了“产消合一”的数字劳工,其免费劳动最终被资本家消耗殆尽,粉丝“共塑”自己理想中的偶像的幻象被打破,留下了消费社会本质的剥削和压榨。

(二)资本:工业化与工具化

正如霍克海默和阿多诺所提出的文化工业,虚拟偶像对于资本而言正是同质化、标准化、批量生产的偶像,但这次A-SOUL的事件中粉丝的自发维权抗议证明了资本妄图工业化生产偶像的梦已破碎:哪怕是虚拟偶像,对于粉丝而言中之人的情感与性格也是不可替代的。中之人绝不仅仅是工具人,虽然资本可以对中之人进行精神压榨和工资限制,获得大部分的收益,然而却无法实现随意更换中之人的幻想,再次证明了人的主体性是无可替代的,工具化真实的人是不可提倡的。

四、媒介何往:虚拟偶像之出路

偶像制造与崇拜贯穿着人类历史,从神话传说中虚拟的神仙天神,到日益发展的娱乐业和真实偶像,现今依靠技术的发展诞生了虚实结合的虚拟偶像,尽管偶像崇拜的外在形式不断更新与变化,但其内核一直是自我身份认同与表达。然而在经济逻辑的统治下,偶像被异化为一种消费主义的符号,愈发被资本所控制。在虚拟与现实之间,在人体与技术之间,随着媒介的不断演进,“偶像”本身的内涵正在被消解和重构。此次A-SOUL成员开盒和休眠引发的争议暴露的是更深层次的问题——我国虚拟主播行业的管理和规制仍有待进一步完善,以及对于技术发展的根源的思考。对于虚拟偶像而言,首先是资本的工具化中之人思想,已经被此次事件多证明其错误性,在将来的虚拟偶像发展中,资本应意识到粉丝所热衷和追寻的不是没有个性的完美“假人”,而是需要个性和自我表达的真实人。其次,粉丝的矛盾“开盒心理”也值得注意:既要求割离虚拟偶像与中之人以保留偶像的二次元属性,又想要真情实感的交互与探究中之人的身份。同时其本身作为为资本无产生产和消费的数字劳工也需要保持自身的理性,抽离技术的幻象保持警惕的思考。最后,中之人作为虚拟偶像的扮演者,正是由于其情感投入和努力营造才赋予了“虚拟”的偶像以灵魂,因此其主体性是机器无可替代的,其身体与心理健康需要得到保障。技术发展需要以伦理来指导,虚拟偶像从技术主体到行为结果都需要遵循正当的伦理道德规范,也都应该坚持以人为本的核心思想。

【参考文献】

[1]姚睿,黄汀.当代虚拟偶像的传播路径与产业模式—— 以虚拟偶像团体K/DA为例.[J].传媒经营与管理,2021(11).

[2]喻国明.试论人工智能时代虚拟偶像的技术赋能与拟象解构[J] .上海交通大学学报,2020(2).

[3]叶大扬.虚拟偶像:超真实、符号化与审美的幻象[J].中国文艺评论, 2021,(10).

[4]董晨宇.做主播:一项关系劳动的数码民族志[J].国际新闻界,2021(2).

[5]喻国明.虚拟偶像:一种自带关系属性的新型传播媒介[J].新闻大学,20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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